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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疑难杂症

【无形.寒】超越光速的衰败

【无形.寒】超越光速的衰败

父亲身为最后一个尼安德塔人,与母亲过的婚姻生活并不长久,期间充满认知差异带来的困扰,像是肉食最佳熟度是几分熟一类的意见分歧。但在母亲心中,这样的时光大概还是有美满难得之处。毕竟父亲二十六岁因为重感冒(他体内的免疫资讯过时了三万年)过世的时候,崩溃的母亲,才终于无法继续招架探索频道拍摄小组的採访要求。在那之前的母亲,如冰河般排拒一切,无视各种穿凿或热情。


闻讯赶来,帮我检查的医师也不忍心雪上加霜,通知母亲我是个性无能的事实,当然另一个事实是,医师自己也不愿意接受。


「其实并不意外。就跟马跟驴产下的骡,或老虎跟狮子製造出来的彪一样,尼安得塔人跟一名健康现代黄种妇女的爱之结晶也没办法製造正常的精子。」医师说。


「这样想起来还满理所当然的。」八岁的我对医师说。


但医师根本没鸟我,自己喃喃述说这件事有多幺多幺的合理,解释解释着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送我回家的正妹研究员传医师的口信告诫我,如果我母亲没有提起就别告诉她事实,如果她开始希望抱孙子,就交个女朋友敷衍她没关係。


「博士认为你母亲也会跟他一样难过。」研究员说。


但聪明的母亲当晚在餐桌上就识破我简陋过时的演技。


她知道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还是会让我活下去,放心地剃度出家了。


那时基因定序的技术还不够发达。低温保存细胞的技术也不够理想。医师一直跟我保持通信联络,每次都会以感性笔调提起,低温福马林里基因毁坏的半衰期跟演化的速度比起来是多幺短暂,并且不断修正预测复原基因可能性期限的计算式,不然连他自己都觉得那样子的悲伤很抽象。


毁坏的速度会随着时间趋缓,前面十年可能会有10%的基因连结断裂,但随着巨大複杂的基因愈来愈少,剩下那些较短的片段也没那幺容易坏。但到那时候,要把拼图般的基因碎片拼回去,已经非常困难了。


我们可以参照着现代人类的基因拼回去,反正人类与尼安德塔人的血缘本来就如此接近,但也因为如此接近,两者之间的重要细微差异难以不被忽略,或是早已无法辨识、断裂而流失。虽然整件工程还是比「给猴子一台打字机跟无限的时间,便能打出全套的莎士比亚」容易些,但也只是容易一些而已。父亲才刚死,离猴子、打字机、无限时间的境地都还很远,但会随着时间乱度趋向「莎士比亚-猴子打字机」的速度,可是指数形式。


「一开始很缓慢,但后来会连光都被抛在后头。」但医师连预测那个不可挽回的日子都显得吃力。


「所以我还无法在时间轴上分配我悲伤的强度。」医师在信中如是说。


母亲离开十年后,我找到了玛莉安,把她带到科博馆,父亲低温福马林标本的展示厅。「爸,这是我女友玛莉安。玛莉安,这是我爸,虽然不高但是很强壮。」我为他们两人做个简单的介绍,平扁的额头(事实上髮线跟眉毛几乎没有距离)下,老爸双眼圆睁。


「如果我们能有小孩,也许他懂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比你爸老了。」


玛莉安在说梦话。也许我应该先甩了玛莉安。


探索频道拍摄小组跟已经成年独立的我关係也还算不错,隔几年见面一次时,还会刻意找话题聊几句。而我每天骑脚踏车去便利商店值班,偶尔还是会绕路去科博馆跟老爸打招呼。抬头跟他隔着玻璃容器玩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当来找我的正妹研究员按下公寓门口电铃的时候,其实也是我内在生命的另一次重要分水岭。我赫然发现我正在阳台敲製我的旧石器时代小玩意儿。拿一块石头敲着另一块石头。


我知道这样的行为迟早会到来。不管便利超商的工作上轨道与否,不管生活忙碌穷苦与否,那些用来打发生命中厨余部分时间的无意义行为,都会找上我。我曾试图主动去左右它们的出现,但我所能想的方案远比我所预期的还要有限,这令我茫然且自卑。我好奇父亲会如何解决这项议题(在印象中他似乎不为此挣扎),于是翻出当年博士隶属的研究单位对父亲的观察纪录,试图从其中获取灵感,运气好的话还可以考虑直接沿用。但博士那群人似乎对这方面较不感兴趣,而母亲当年如冰山的抵抗,也让探索频道拍摄小组没能留下有意义的成果。我只好试图延续我的茫然,以对抗那些令我自卑的、毫无想像力行为的到来。直到这一天下午,茫然之中,我居然开始依据小学课堂中得到的印象敲製切肉用的小石片,抵抗行为才算是彻底失败。


「博士终于把足够可靠的时间点算出来了。」当年的正妹研究员说,无视我满身的汗与手上畸形的石片。


我对研究员的出现不算太讶异,因为医师的信已经中断三个月了。


「那是因为博士算出时间点之后就在耍自闭。别理他。」研究员为我解释:「他嚷嚷着要把自己冰冻起来,好停留在绝望的临界点之前。这个世界才不会因为这种软弱的废物停止转动呢。」


我们在客厅边吃烤肉边谈,为了将我手上的不规则石片合理化,我把它拿来切生猪肉,说真的并不好用,肉的边缘碎碎的,而且都只能切得很大块。研究员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等我将肉烤好并洒上盐,她没有带任何东西过来,在等待的时间没说话也没作任何事,只是盯着客厅的小桌桌面等我端出肉。


我实在不知该对她带来的消息作何感想,医师已经悲伤许多年,更强烈的悲伤对我来说也太抽象了。


「感觉主事者都这副德性,研究室也该关闭了。」研究员说:「博士算出的时间点是三天后的凌晨四点四十三分五十七秒,我们几个研究生想在这个时候办一个欢送趴。有兴趣吗?」


欢送谁?


「在认真考虑把自己冰冻起来的博士?或者是我们的青春?」研究员说:「怎样都好,只是想找个藉口,跟朋友们好好庆祝新生活的到来。」


「原来是庆祝啊。」


研究员说:「就在实验室的办公区吧,顺便隔窗监看博士的奇葩言行。你喜欢烤肉?我们有人工培养的猛玛象肌肉组织,口感不怎幺样,也没有油脂,但梅纳反应总是可以创造味觉奇蹟。」


我没答腔。研究员说派对开始时间是三天后的午夜,我可以随自己的意愿出席。


「重现灭绝物种是很浪漫,但要真能做到,人类对现存的濒危物种会有多冷酷啊。」她说:「现在这样子比较好。」


她看起来真的不太沮丧。


那个时刻也算是父亲种族历史的另一个终点。但我看不出来这场派对有要我到场的必要性。


在研究员来拜访我之后的第三天。我以準备庆典的专注程度,花了一整个上午四处採集各式现成食物,然后背着塞满食物的背包进入科博馆四处游走。趁展示时间结束人群散去、而清洁人员尚未到达之际,翻身躲至尼安德塔专题厅里的某一块布景背后。直到空调关闭,灯光熄灭。在布景后,我用家中带来的小扫帚自灰尘中清出一小块空间让自己舒适窝藏。


睡了一觉,醒来时吃掉带来的波罗麵包跟苹果,对照跟格林威治时间校準过的手錶,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


四点四十三分时,我坐在父亲的容器前,打开肉酱罐头,把肉酱涂在土司上。容器低温维持装置嗡嗡地运转着,除此以外一切都很安静,我边嚼着碎肉跟麵粉,边注意父亲的脸,直到五十七秒的到来。


然后五十七秒过去。


一片寂静,甚幺都没有发生。也许研究员在许多个小时之前过去公寓找过我了,也许我的手机此刻有一两通未接来电。也许派对很成功。也许她此刻已经遵循医师的指示将医师与他巨大的悲伤成功地冰冻了。如果是这样,也许日后会被移来此处与父亲一同展出吧?我盯着父亲的脸,确信没有任何变化,不论是过去几年来,或是四十三分五十七秒那一剎那的前后,都没有任何的徵兆与变化。


我继续製造一份份的肉酱夹心吐司,一份份的把它们吃完,在这之间我一直瞪着其实我一无所知的父亲。毫无选择余地,裸体的父亲也只能瞪着吃肉酱夹心土司的我,因为我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而父亲的眼珠无法转动。然后我拿出装满沸水的保温瓶、铁碗,开始泡泡麵。


长久以来被预言的、那些不可挽回的甚幺超越光速的那一瞬间,就这样被我与父亲渡过。


接下来,我大概会喝些鸡尾酒,另一个保温瓶里有冰块。再接下来,我应该会试着打电话给研究生或是母亲或是玛莉安。


再接下来,我应该会回家。为城市遥远彼端市,无力伤害一切的巨大悲痛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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